我的读图时代

  • 发布时间:2019-01-24 20:28: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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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余一鸣,南京外国语学校教师,作家。曾获人民文学奖等七八个奖项,有长篇及中短篇小说选等十余本作品出版。

  雕塑是艺术,高大上的事,我总觉得和乡下小子的生活扯不上皮,后来读了王子云先生著的《中国雕塑艺术史》,才知道咱也艺术过,雕塑艺术源于生活,我们的少年时代虽逢十年浩劫,玩泥巴却没被耽搁。

  从小长在固城湖畔,出门就遇见水,听说山区的孩子玩泥巴得自己撒尿省着用,我们都瞧不上,开源节流精神可嘉,可那龙头开了说关就关?且不说那尿臊味。我们玩泥巴时谱摆得可大,有小伙伴专门拎着一木桶水,一手执瓢候差。“土豪”没当过,“水豪”咱从小就是,但创作成果不怎么样,也就是捏个光身子汉子羞羞班上的小女生,塑个留孔的小鸡小猪晒干了做哨子吹。圩区的泥巴黏性强,饥饿年代不少人当糯米粉吃过,称为“观音土”。我们读书时木材奇缺,老师带领我们用泥巴自制课桌和乒乓桌。在小操场中间堆一堆泥,中间挖一个坑,老师带我们赤着脚踩,一边踩一边兑水,把生泥踩成熟泥,再加进稻草,成品晾干后不易坍塌。难的是做桌面,不能有裂隙,不能露出稻草茬子,用最好的粘土抹平,你眯着眼侧面看过去,水汪汪的像镜面一样光洁。一排排课桌列在教室里等着阴干,老师和学生看着都骄傲,不亚于是刚完成了西安的兵马塑俑。

  那年代泥塑我就知道个“收租院”,语文课本上有图片,恶霸地主和倒霉贫农的形象;石雕知道有个敦煌石窟,读高中时借住同学家,同学的舅舅叫高尔泰,高尔泰在那里干过描摩菩萨的活,来吃饭时常提及敦煌石刻,我当时不敢相信,这手艺比捏泥巴难多了。后来进了城,怕被城里人看不起,埋头读书,附庸风雅读了一批艺术类的书,因为想弄明白敦煌石窟,找到了《中国雕塑艺术史》,读完了不过瘾,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,又读了一本《全彩西方雕塑艺术史》,那些日子是我的“读图时代”。后来去敦煌,看到好几尊菩萨都觉眼熟,我能给同行者卖弄个点滴,就是当年书中受的益。国门打开,按图索骥,每到一处我都想瞻仰经典。但在巴黎罗浮宫看维纳斯像时败了胃口,好不容易挤进那个房间,游客多如乡下庙会,天热,各种人气人肉味令人窒息,无法靠近断臂洋美女,更别想摸一摸美女的屁股。悄然退出时想,那女人此刻肯定愿意回到意大利海湾宁静的海水里,我也宁愿回到捧着书页上的她独自浮想联翩的岁月。

  住在多伦多时,吃不惯洋餐,每天去唐人街买菜都要穿过多伦多大学校园,走累了就在校园某个雕像边歇脚,校园里人物雕像众多,但人物雕像都不高大,伟大人物也像个普通人一样或立或倚,有的可以走上去拍拍肩膀。联想到欧美城市的雕塑,这一点颇相似,人像仿真,物象才高大威猛夸张变形。我喜欢的是那些人物的神态,与环境天然一体,以前文人讲“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”,我想应该是就说街头的他们。

  见过乐山大佛,也见过湘江畔的伟人巨像,前不久应邀赴太湖县采风,那里整整一座山就是老子一个人的塑像,有人说这是咱中国特色,造神。我不觉得有什么丑陋,美国人不也有总统山上的四位总统巨人雕像?关键是雕像追求的是不是至真至美,人也好神也罢,是不是为人民谋幸福。

  小而精是一种美,大而尚是一种美。记不清是不是在这两套书中某本中读到的了。